首页 »

对话 | 周黎明:我不苛求观众

2019/10/10 6:01:31

对话 | 周黎明:我不苛求观众

 

前不久,第四届乌镇戏剧节闭幕,而本月,上海国际艺术节也即将结束。随着物质水平提高,艺术与文化节日越来越成为大众的盛世。然而过度商业化,也让一些文化作品过于迎合流行,不再雕琢品质。一边是市场的繁荣,一边是品质的焦虑,面向大众的文学艺术究竟会如何?记者专访了影评人周黎明,听他谈谈看法。


成功的文化节


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
   

上观新闻:您担任了此前刚刚闭幕的乌镇戏剧节评委,我们就先从戏剧节谈起。您觉得一个小镇的戏剧节,做到在国内有影响力,是因为做对了什么?
   

周黎明:乌镇戏剧节做到第四届,现在看来是成功的,我觉得它有一个特殊的定位,那就是专业。我参加过我们各地举办的很多电影节,有些花钱多,但效果未必好。第一次来乌镇参加戏剧节时,我以为这里会有铺天盖地的广告,但惊讶的是小镇里一个广告都没有,没有华而不实的东西,把戏剧的事情完全交给戏剧人。
   

前段时间,大家讨论女排为什么能拿冠军?在我看来,就是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。有的主办方认为,我把明星、圈内大咖请来红毯亮相就行了。但实际上请来的人才是这方面的大拿,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发挥自己的特长?如果说乌镇戏剧节短短几年一炮打响能给我们什么启发,我想就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。
   

上观新闻:您也参加过许多国际电影节。好的电影节有自己独特的风格,柏林、戛纳、威尼斯三大电影节各有特色。那么,您觉得国内的一些电影节为什么做不出自己的个性?
   

周黎明:个性对电影节来说太重要了。许多地方一举办电影节,就说要学北京和上海。我说不要学,需要想想自己的特色,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资源集中在一个点上?然而,结果依然是面面俱到,什么都想要。我说你们无法复制上海电影节,一则上海毕竟做了几十年,有历史经验,再则上海电影节做到今天的地步,也和上海拥有的文化经济资源、上海所处的地理位置等条件有关。如果上海电影节有300个明星来,其他地方就说我们也要请300个明星,这样就成功了吗?能形成真正的影响力吗?这只是表面文章。
   

上观新闻:一个文化节日,在大城市还是小城镇,味道也不同。其实有时候,小城镇更有自己独特的文化魅力。
   

周黎明:对,戏剧节在北上广和在乌镇有很大不同。北京、上海市场大,剧院场地多。而乌镇场地比较小,除了大剧院,其他都是小剧院,剧目安排就需要结合小镇本身的地点,最终诞生出不同于大城市的文化气质。
   

同样,著名的圣丹斯电影节就不在好莱坞,而在小镇上。欧洲还有一个电影节,国内可能很少听说,它每年只放映十几部电影,但这十几部电影入围奥斯卡奖的几率非常高,证明它眼光独到。 
   

总之,光是简单拉几个明星走一走秀,那是做不好节庆的。好的文化节,一定要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和品位。

 

成熟的观众


无法苛求还需培养
   

上观新闻:如今,文化市场越来越活跃。这一切是出于年轻人对文化的喜爱,还是仅仅为了看明星、凑热闹?您如何判断现在观众的心态?
   

周黎明:年轻观众还在学习欣赏。不否认其中有凑热闹的成分。比如《盗墓笔记》话剧一出,好多粉丝去看,这是凑热闹,不是冲着艺术价值。但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,可以让原来不看话剧的人知道舞台剧的魅力。现在电影市场已经渐渐普及,但去看舞台剧的人依然不多。那么,借此机会让更多人知道,原来花几倍于电影票的价格看一场戏是值得的。
   

我被媒体问得最多的问题是:“既然有了影视为什么还要做话剧?”第一次回答时,我不假思索冒出一句话:既然都有可口可乐,干嘛还要红酒?正因为戏剧和影视不一样,不能互相取代。在我心里,影视负责大众娱乐,戏剧负责小众的高端娱乐。
   

一个作品,真正经得起考验的必定是文学性。或许一部戏可以很热门,但是能长时间留下来,还是因为它的文学性和艺术价值。单纯的热门,热一年大家可能就不感兴趣了。
   

上观新闻:但现在,电影的毛病戏剧同样都沾上了。看脸、刷明星,各种营销手段层出不穷,您不担心削弱戏剧的文学性?
   

周黎明:我还是比较乐观的。比如开心麻花系列,我觉得挺好,纯娱乐,没有很高的艺术追求,但它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,不认为票房好就是艺术价值高,用心把娱乐做好就行。可能观众看到的第一部戏剧是开心麻花的,第二部是《暗恋桃花源》,一步步进入,慢慢就会喜欢上戏剧。如果观众看到的第一部戏剧就是《如梦之梦》,他们可能直接被吓回去了。
   

上观新闻:您曾经因为批评《小时代》受到大量粉丝的攻击。现在回过头,您怎么看待这件事?
   

周黎明:当时有不少影评人都认为它是烂片,但只有我和史航两个人冲在前面骂,于是几十万《小时代》的粉丝过来叫板,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You can you up(你行你来做),我想那我就试试吧。
   

于是我就做了一部戏,还专门为《小时代》及其粉丝写了一句台词。戏里面,一个很喜欢《小时代》的电视剧导演说:“《小时代》是很好的影片啊,我就不明白,为什么有些影评人要跳出来挑毛病。”说到这句台词,下面观众哄堂大笑。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影评人,就是觉得很好笑。
   

有人问我为什么写这句词,我说这个戏就是嘲笑各种各样的人,那就不能光嘲笑别人不嘲笑自己,得先骂自己然后才有资格骂别人,这才是公平的吐槽。
   

上观新闻:所以您对观众并不苛求?
   

周黎明:我觉得苛求没用。当人的内心还没有形成一种欣赏能力时,苛求没有意义。我们的观众正在学习欣赏,刚刚起步。
   

有人说现在观众的欣赏能力还不及上世纪50年代,那时候在北京和上海的剧院演出《茶花女》,观众排队买票。但是我们需要注意到,上世纪50年代,社会上同时还有很多文盲,而我们现在已经基本没有文盲。社会结构不一样,不能做局部比较。现在年轻人每天接触很多东西,与那个年代情况不同。    

 

有潜力的作品


需要符合内心的声音
   

上观新闻:您是什么时候接触到世界文学? 
   

周黎明:我比较幸运,1978年上大学,正逢改革开放。阅读体验从样板戏一下子到莎士比亚和雨果,我开始知道山有多高。我们排演莎士比亚,阅读大量英美文学和剧本。虽然当时与世界最新的步伐不如现在同步,但偶然传来一部,几乎都是经典。
   

那时候我住在离北京人艺很近的地方,三天两头跑去看戏。当时很多戏,放到现在也很前卫。
   

因为出国深造,我没有亲眼见证中国戏剧后来的发展。通过补课了解到,中国戏剧最大的特点是多元化,没有一种风格是标杆。有前卫的先锋戏,也有大众娱乐的戏。大师们的戏各有各的好,但是没法类比,都是他们个人的表达。
   

这样挺好,中国戏剧的多元胜于中国电影,这种丰富性使年轻人可以从多种风格中汲取营养,百花齐放,而不是只以某一种强势的风格为标杆。
   

作为文学科班出身,我其实对戏剧更亲切些。因为喜欢,往往人家让我写一个电影剧本,结果我写着写着就变成戏剧。
   

上观新闻:您是内心不愿意写成电影剧本,还是无意识的行为?
   

周黎明:我不是职业编剧,所以我写剧本时,往往侧重个人表达,希望能写得纯粹一点,一纯粹就容易变成话剧。
   

我最喜欢的是台词。而拍电影是画面先行,思维有点不一样。最近,我和斯皮尔伯格对话时,我问他,新导演培养视觉想象力是不是很重要?他回答说,要看具体的戏,比如拍《林肯》的时候,他就退在后面,因为台词本身非常精彩,导演的工作就是不要挡着,让台词闪光。
   
   

上观新闻:现在也有不少文艺青年热爱电影和戏剧,于是自己拍自己演,您对这些年轻人有什么建议?
   

周黎明:不完美没关系,年轻人做戏肯定不完美,但有两点很重要:一是你想要说的东西,二是表达的能力,两者至少具备其一。比如说你有很强的表达欲,但能力欠佳,作品尽管粗糙,至少灵光一闪,没关系,可以打磨。
   

另一种情况是,你的基本功很好,一个平庸话题,你用很强的表达能力完成得很好。现在许多人模仿贾樟柯,但基本功都没有,表面看好像学到了,其实内在是空洞的。
   

我觉得有一个标准放诸四海而皆准:无论实验也好、愤怒也罢,必须符合你的内心,必须是你真正想做的。


栏目主编:龚丹韵  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  图片编辑:笪曦  邮箱:gongdy034@jfdaily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