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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读书】杂记赵家(5)

2019/9/11 21:18:13

【读书】杂记赵家(5)

说了一大些旁枝,再来归到正传吧。在剑桥的家是住定了,两个人各行自己的事。元任当然是很忙的,上文说过他是一个能学多少就学多少的人。我呢,做点什么呢?元任说你来译点书。有一个山格夫人(Margaret Sanger),她是专研究生产限制的,她写了一本What Every Woman Should Know,我译叫《女子应有的知识》,我有好多英文字不认识就问元任,元任说你去查字典以后就记得了。我不肯,我说要我花那多时间我就不做,摆着一个活字典在这儿一问就是了。我就给生字写下来,等他回来一问就完了。(因此也是我英文总学不好的一个理由,和外国人说话时也是如此,一直到现在还是回头一问就是了,可是问完也就忘了。)有一天翻译到一个妇女一生大约有两千个卵(ova),我就译成有多少鸡蛋(我查字典,ovum、ova是egg)。元任看见简直笑疯了,以后常常开我的这个玩笑—一个女人有两千个鸡蛋。这本小册子,是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。

 

我还有一个忙的事,就是带了那些零碎的绣货,常有人来问,要买这个那个的,我们嫌烦了。霍金太太出了个主意,叫交给哈佛合作社去卖,他们给地下室摆了一个大桌子特别卖,可是有些我须做成一个东西,圣诞节前又要元任自己每天去半天解说给他们听,一个月下来倒是卖了三千多元,剩下来的三分之一我也不高兴做了,元任也不高兴卖了,留了些给合作社卖,又给了一个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去卖,不赚钱,可是省多少事。在那时中国学生中,李济之、劳幹、陈岱孙、叶企孙、萧遽、张歆海、钱端升、李旭初等人常和我们往来,济之来得最多,胡正详差不多就是我们一家人一样。每星期六下午我去中国城买菜,他总在地道车入口等我,拿了东西一道回家煮了吃。有时他从实验室里带个兔子回来腌了,下次来吃。

 

到年假了,以上常来的朋友们都来我们家过年。到了两学期当间,有两个星期停课,倘若你的学生考完了,你就可以走开几天。我们不是有很多钱了吗(也不过三四千元现的),元任就提议在生小孩以前到纽约去玩一趟,带到哥伦比亚做片子公司,去看看灌音好不好?若有不对的也可以有机会再灌一下。我生平只要有人提议玩,无有不赞成的。正月十六我们就坐火车到纽约,董时进给我们找了一个旅馆,靠近哥伦比亚大学,因为那时没有私人汽车,住的地方总要靠地道车近,往来才方便,并且也靠近董时进住处,他每天下了课总来加入我们吃玩。(美国各大学放两学期间的假,前后不同的,有的相差一星期,有的四季制,学校根本就不放假,或只一个星期。)

 

玩了一大阵,元任以前的男女朋友看见了不少,尤其他的女朋友对我特别殷勤,我听有两个人低声谈:“原来Y. R.(元任)要这样的太太啊!”因为那些女朋友以前都有过可能的意思的。我想元任也不是对人不赏识,是对自己的求学心太重了,所以错过好些机会,回国后就阴错阳差地遇见我了。元任!是不是?**

 

在纽约玩了八天,可是这中间元任病了两天,睡在旅馆里,我们就和董时进大聊天—董也是元任的好朋友之一,他那时还没结婚—谈到他对一个女朋友失恋的情形,我就用京腔唱了一声:“大丈夫何患无妻!”以后他对我也是很好的朋友(元任的朋友对我都非常的好),并且以后他娶的太太也是我中西女塾的同学王瑞娴,是钢琴专家,详细下文再说。

 

因元任一病的缘故,我们就赶快回剑桥了,又是一天一天地过下去。元任发现有两张片子灌得不好,还要到纽约去一趟,我本想再一同去,医生说我:“你自己是医生,还不知道吗?再跑小孩就要生在自由神里面了。”因为我上一次到纽约在自由神肚内爬了多少档楼梯,累得不得了。我想想也是的,停止到纽约的念头,好在元任只在一两天就回来了,元任不放心,还叫胡正详每晚来我家住,陪了我两天。大肚子出去的衣服都成问题。四十多年前美国卖大肚子的衣服并不是到处都有,我就给带出去的绸被面做了一些衣裙,胡正详觉得太可惜,我说以后还可以改做别的东西用呢。吃东西也是古里古怪地乱想吃,忽然要吃豌豆苗,元任就到花房去买了些甜豌豆的秧子,又少又贵。美国人是栽了看花的,我就馋不择食,就拿来炒了当菜吃了。

 

一九二二年春天学期开学前,哲学系主任吴梓(J. H. Woods)和几个别的教授就跟元任谈:“你国内无钱来,一定还是要教书才可以维持妻子和小孩的生活。”(他们不知道我们中国人容易维持得多了。)元任说须有最容易的课他才教,因为可以不占他学的时间,因此吴梓就想出教中文的事来(就是以后哈佛燕京的开端)。以前十九世纪虽然有个戈鲲化教过三年,可是后来又中断了。就是元任起头也只开一门课,还不成系,只三个学生,其余都是教授们旁听,哲学系主任自己就是一个长期的听讲生,带杨联陞出国的贾天纳(C. S. Gardner)就是正式的学生之一。当然元任的教法不像中国人教中文的办法,他一切都照语言学的方法来打基础,再用罗马字的拼音来正他们的音,不过在那时他们还是注重文言和读中国古书,多数是预备以后到中国来研究中国文化的。定元任的薪水三千五百元一年,在我们就觉得阔得很了(因为我们一个月只用一百八十多元)。名目是讲师,在那时的哈佛已经是薪水不少了。元任回来后觉得片子事完了,学校事也定了,一面教点书,一面还可以有很多工夫自己上课,高兴得不得了,又出主意了,算定我还有两个星期要生小孩了,以后家里就是三口之家了,我们现在快去照一个两个人的小照。我说这个大肚子照出来好看吗?元任说到照相馆去照,叫他们给肚子影起来好了。

 

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九号晚,我就觉得不想吃,元任慌了,打电话给胡正详,他不在家,给医生,医生问我阵痛紧不紧,我回述没有阵痛呢(所谓阵痛就是快生产了痛得一阵一阵,有一定的长短时间,并且痛得越来越密,阵痛就是子宫的扩张和收缩现象)。他说那不要紧,等他来看了再入医院,不会太快的。他来看过,说还有半天才会生,并且我是头生,不会太快的,我回他:“我也许生得快,因为我一天到晚地运动不停。”但是元任还是提议早入医院为妥。如是就坐医生自己的汽车到剑桥市立医院,一直就入手术室。(在美国生产都是在手术室内生产后,再用睡床推到病室去休息,在当年住一星期,现在的规矩无特别异常的情状,只两三天就让出院了。中国的老规矩,产妇也是三天就下床并请客,所谓汤饼会,可是他们不管产妇有没有病,总是照规矩做,所以往往产后带出一些病来。因为产妇早动作,可以帮助子宫快收缩复原,可是动太多了往往也会大出血的。)

 

我入了手术室,医生检查过后,说还有两三小时再生,他就到别处忙去了。他一走我就觉得阵痛起来了,越来越紧,幸元任在边(因我不大懂英文的缘故,特别请求的,一般的手术室是不准普通人和家属在内,最近两个月前美国通过生产时又许丈夫在边了),急叫看护来,看护一看小孩头已出来一半了,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我上全身麻醉,我虽反对,无力无法辩,后来听元任说医生半小时后才来,已无阵痛了,用钳子给小孩拿出来了,可是我大出血,危险得很,而小孩更危险,第三天也出血不止,是一种婴孩血液不凝症,只得用元任的血注射了两次进去(每次十五西西)才停。所以这个孩子生后还得了父亲很多的血。我回到病室,一醒就看见床头一大瓶蝴蝶花,这花英文叫Iris,并且我的朋友林贯虹的“虹”字与虹彩的Iris字相结合,所以一半也是纪念她取的名字。如兰一小多半是他父亲带大的,而她的女儿卞昭波也多半是外祖父带大的。

 

写到医院情形,我就要骂美国事事须照章而做,毫无从权和相机行事的办法。我在日本学医,遇到普通的产妇,医院中看护多数能接生的,当然比中国的产婆有知识,而留院的总有医生在,随时可叫来,遇着意外,不需等本来的医生就可以代做了,可以免除好多危险,但是美国当日的看护,我觉得比日本的资格经验差多了,什么事不会临时就便地做,都须样样按板地来。记得在北京的协和医院亦然,事事照美国办法。有一次大约民十五六年时,学生请愿被卫兵伤了大腿,抬到协和等办入院手续,因流血太多而死,那个学生好像是清华姓崔的—清华的人大约还记得这回事吧。我虽在美国多年,可是对美医总有点不敬的看法。

 

本章未完待续……

 

(注:《杂记赵家》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。本栏目版权归上海观察所有。不得复制、转载。栏目编辑:许莺 编辑邮箱 shguancha@sina.com)